川人抗日付出的血肉、血汗与血泪

时间:2020-07-07 作者:

川人抗日付出的血肉、血汗与血泪

抗战殉国的王铭章将军

在举世庆祝抗日胜利七十週年时,有纪念文章谓此反侵略战,四川立功巨大。确也!

当年那有钱出钱,有力出力,有命捐命,派出350万热血青年,那时称壮丁,奔赴前线,筑成血肉长城,牺牲战场即68万,佔全国1/3呵!

有力出力有命捨命的全省总动员

我上的学校旁,那墙壁上巨幅标语,字大如斗,七十多年了,还明晰在心壁,是:「好铁要打钉,好男要当兵」我在校中操童子军,军旗上写的是:班超班、岳飞队,文天祥团。做作文,同学们文章里使用频率最高的辞语是:「枕戈待旦」「闻鸣起舞」「马革裹尸」「同仇敌忾」这类成语。即使半壁山河已陷敌手,鲁豫等省流亡入蜀的学生,仍在国立中学与内迁大学,不绝弦歌。如少年的高缨,进的陶行知的育才中学,山东青年杨禾,考入西南联大,没路费赴昆明,校方还介绍他就近读西北联大。那个从曹州流亡来蜀后来成了诗人的白峡,与他山东老乡贺敬之,同在梓潼国立六中公费上学哩。这四川盆地,荫庇了万千战火中流亡青少年,他们成长于巴蜀,直到今天,台湾中山大学诗人余光中教授,曾多次返蜀,难忘他八年中学就读于嘉陵江畔的江北,说四川是他第二故乡。

抗日中,成都的华西坝,那所华西大学就接纳了金陵大学、齐鲁大学五所流亡大学。陈寅恪、钱穆等大师,也执教于此。重庆的沙坪坝,不仅容纳了南京迁来的中央大学,上海复旦大学,北京着名法官摇篮的朝阳学院,也迁到重庆嘉陵江畔。

无川不成军,无将不出征

记得那时我这少年唱的歌也是:「枪口对外,齐步向前」蜀中各路割据称雄的川军将领,都停息了兄弟内讧的内斗,一致对外去抗日。七七事变后,巴蜀的军师旅团将领,如刘湘、邓锡侯、杨森、王缵绪、孙德操、潘文华、饶国华、李家钰……都征战在烽火前线,任集团军司令或第一线指挥。无论江南、华北或湘鄂战场,装备不精,穿着草鞋也能与日军以命相拚那川军的勇敢,是深受国人讚扬哩!

当时,在四川军力最盛的是刘湘,已任省主席,且患病,他仍带病赴前线转战。翌年即病死汉口。而王缵绪是已代省主席,仍向蒋介石请缨杀敌。他领军出征后,省主席才由文官张群代理。

1937年冬,川军145师师长饶国华,奉命保卫南京外围,镇守安徽广德。已被敌人包围,他还鼓励士气说:「那幺强大的德皇威廉二世,一战后,都灭亡了,小小日本,算个啥?」在坚持阻击日军中,他的腹部已中弹,这145师将士,拚杀到只剩一营人了,眼看突围无望,在与阵地共存亡之前,他还命令部下赶快毁掉广德机场,以免敌机由此起飞,威胁南京。

饶国华将军阵亡后,川军的144师与146师为饶将军报仇,曾拚命反攻,收复上、中、下泗安等地。饶国华灵车返蜀祭奠后,为他塑出铜像,还收到在晋南前线作战的李家钰将军寄蜀的讚诗《弼臣师长像讚》,诗曰:

皝皝饶君袍泽之英

撝戈抗敌取义成仁

吴江星殒蜀国归魂

载瞻遗貌凛凛如生

李家钰拜题

几年后的1944年5月21日,李家钰也在河南陕县与日军鏖战阵亡,在成都祭奠英灵的公祭大会上,十米祭帏大书李将军绝笔家书上的一句文字:「男儿欲报国恩重,死到沙场是善终」参祭者见之,无不动容。这种英烈,理应载入国史,以励后辈呵!

可是,1949年改朝换代后,这些抗日英烈,尽被有意淡出、埋没,甚之销声匿迹。异族的满清王朝,变汉族的明朝,为满族的清朝了,犹尊重明朝寃杀的英烈袁崇焕,为其树碑立庙哩。汉族新朝却对汉族前朝为国牺牲的英雄,一笔勾销,思想气度还不及少数民族,能不令人怪异吗?

血铸的英雄竟被墨造的英雄取代

1949年改朝换代后,那些为国捐躯的英雄,新朝不认了。全要让位给为共党牺牲的人物,饶国华、李家钰这些为国捐躯者,要由黄继光、邱少云、罗盛教、欧阳海等代替。于是,中国的英雄,从此,就由党的宣传部门用笔墨加工打造,且由他审批后才能宣传。于是,用笔桿子写出的英雄,代替了流血牺牲的英雄。笔者发现:垄断一切资源的专制党,这英雄,也被他一党垄断了。岂不显示专制必然走向荒唐幺?

可是,笔墨打造的,远不及鲜血铸造的,经得起历史检验。现在,那些笔造的英模,已在穿帮:国防大学学生质疑地问:邱少云被火烧半小时也不动一下,这违反生理学常识呵?而与黄继光一齐冲锋的萧登良并未死,同死的只是吴三羊。萧在文革后站出来揭穿记者许多瞎吹的笔墨,他也问记者:黄继光已身中数弹,还可能反手投出手溜弹炸毁雕堡吗?

几十年来,那些抗日牺牲的川军英烈,消隐英名,只是抹掉,已够逆情,还污其历史遗蹟,就更违理,在历次政治运动中,他们一律刨入反动的国民党军人或反革命堆里。早在1950年,成都盐巿口塑的刘湘骑马铜像被毁,饶国华立在中山公园的铜像也被熔,而重庆都邮街建的抗日记功碑,也改为解放纪念碑了。到文革,李家钰在红牌楼的陵墓、刘湘在武侯祠旁的陵园尽被挖掉。而且这些抗日将领的家属,还要为英烈背反动的黑祸,受歧视乃至成了贱民。

笔者与饶国华将军之女饶毓琇,曾在一单位共事,她给我讲她家史,竟然有令人哭笑的怪事。饶将军殉国后,国防部为嘉奖他的英勇,给家属抚恤金5万大洋,审批的蒋介石又添成8万元。抗日胜利后又打内战,物价飞涨,这笔钱是抚养几个儿女的救命钱,怕货币贬值,便换成不动产的土地。1950年后的土改,农民不问原由,干部叫反封建,把这战死沙场的饶国华,也划成地主,饶氏家族父辈的血与命,竟在共朝换来一顶戴罪的地主帽子,受到政治歧视与阶级压迫哩。

那以革命和反封建名义的分脏,把烈士的血也当胜利品吞噬了。

抗日成罪且祸及儿孙

2006年,笔者参与修成都华西协合高中校史,发现较我班次高的一批同学,竟有37人投笔从戎,参加了赴滇缅抗日的远征军。而且这些冲冠一怒就捨命报国的学长,多数是背着这远征军黑锅的历史包袱,在打击、歧视、压迫中活到七老八十,未遭反革命罪名发配劳改者,也被打成右派送去劳教。我作为右派被押去劳教,发现不少戴着反革命帽子的,就是因为到远征军去打日本打成反革命的。与我同组打柴的那董伦,在没有路的原始森林的险恶环境,他像一条牛,每天跋涉几十里,拖几百斤青槓柴火出林,累得我们奄奄一息了,他的微笑仍挂在脸上,可是过度透支体力,加上食难裹腹,他成了最早的一批劳教饿死鬼。有此记忆,而且在劳教营,偏偏遇上华西协中老校友陶在廉,他也参加过远征军,还在史迪威将军警卫团里服役,决心记下他的远征日寇史入校志。那所学校,全写成马识途、谢韬等打造的红色革命堡垒,忽略其民主摇蓝的另面,以及抹去37位学长热血报国的历史,就成了片面的史誌,非史圣司马迁的笔墨了。

10多年前,开校友会,那抗日远征的37位学长,除了死于战火的,死于历次政治运动的,还见10来人在会上拥抱、握手。今年,就只剩吴玉章一人坐台上来给我们这些白髮学弟讲他因年龄小,如何冒别人名字去参军抗日的故事了。

上前线者多少文化士族子弟

从多年同学会与这些远征归来倖存学长的交谈与交流获得的历史,与宣传文字、舞台喜剧如《抓壮丁》反映的抗日后方景况,便感到为製造笑料,夸张抗日徵兵的负面现象,无异于对川人川军是恶意抹黑了。20军军长杨森是最早领军参加松沪战役。他的三儿子杨汉瑜正在华西协高读书,也投笔从戎当了远征军。与他同年级同上滇缅作战的陶在廉,还是绍兴名门之后,他祖父是曾任北京图书馆馆长的陶纯尧,鲁迅也常拜望的乡贤,叔祖陶成章,是比蒋介石资深的民国元勛。他们都不是抓壮丁抓上战场,而是以对兴亡有责的正义感从的军。现健在的远征军吴玉章,还是瞒着在省财政厅任科长的父亲,偷偷去参加了远征军的。

流沙河在他记抗日文章《我为二战修机场》中,说他才13岁,跪在地上去码鹅卵石,我便想起我小姑嫁的广汉三水乡那陈家小姑父,他就是被征去修机场累死的。而他是当地陈氏士族的旺族子弟。

抗日八年,6千万川人,不分阶层与贫富,咬紧牙关,勒紧裤带,熬到胜利。记得我大姐在抗战前做小学教师,正是国民经济黄金时期。她月薪是18块银元,伙食费只要一、两元。但抗日战争以后,降薪降到每月只领两斗大米了,60斤大米,不过过去1/10的薪金。可是,听不到怨声,皆以国家民族大义为重。买不到上海生产的机制洋布了,用农家的土织布机代替,幼时,堂姐那织机声响到夜半的声音,成了与敌机在天空轰鸣声共同的童年记忆。对四川抗战的丰功,当年在延安的中共,也无法不承认,请看《新华日报》社论《感谢四川人民》称:

「在八年抗战中,这个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民族战争之大后方的主要基地,就是四川。……四川人民对于正面战场是尽了最大最重要的责任的,直到抗战终止,四川的徵兵额达到三百万零二万五千人……仅从此就可知道四川人民对于正面战场送出了多少血肉、多少血汗、多少血泪!」

当年,偏安陕北的小朝廷(此语是毛泽东向作家丁玲说的)歌颂过的四川人付出的血肉、血汗与血泪,能由多少亿元打造的中共抗日神剧及「中流砥砫」豪言抹去吗?或被天安门阅兵的步履踩踏得没了形迹吗?

 来源:纵览中国